2006-12-14 09:25:02 作者: 来源: 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0条
10
担任职业道德课程的是一位行长。当我斗胆地提出我的质疑的时候,大家可想而知我会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我方:从理论上讲,国家财产是应该放在第一位的。我没有否定它,只是我们能否用一种更好的办法,在维护生命的前提下,去维护好国家的财产。
反方:你这完全是寻找逃避的托词,妄图为自己的怯弱寻找借口。如果都像你这样明哲保身的话,还有谁在生死关头挺身而出?
我方:我只是想希望在这样的时候,能否考虑给生命一个保护,是否把生命的价值,作为与国家财产相当的一种价值。
反方:一味地把自我考虑在先的话,就会让世界的价值观失衡,就会失去价值的判断标准。
我方:如果我们在生命与财产两全的情况下,是否应该考虑让生命优先呢?
反方:生命换来的价值要高于生命本身的价值。
我方:我不承认,用一个生命去交换一万元,这应该算值得吗?
反方:但生命创造的精神的价值,是一万元不能来衡量的。
我方:但生命毕竟是唯一的,而物质可以再生啊。生命注重的是实体。没有实体,怎么可以有精神?
反方;精神是一种社会的财富,不仅仅是个人的。个人的实体没有了,但社会拥有了一笔财富。
我方:但对于那一个单个的生命本身是否是不公平的?她要牺牲她的所有,尽管社会得到了她的那种精神。
反方:社会的进步和文明,毕竟是以个体的生命的付出为代价的。
我方:但社会的进步与文明,为什么不能给个体的唯一的生命的价值以一点尊重,给她们以维护自己利益的借口和权利呢?
反方:你只看到个体的生命,而没有看到人类整体的进步,是一叶遮目,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我方:我总感到,生命对于一个人来,就是她的整个宇宙,整个世界。
反方:你都要陷入到唯心主义历史观了。离开个人,宇宙与世界就不存在了吗?
我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建议要给生命一点全部的爱护。毕竟宇宙与世界,对单个人来说,必须有她的身体来支持。
反方;那完全是逃避社会规律的妇人之仁。
我方:现在对付劫机时采取的对策不是考虑生命的优先权吗?
反方:这不是两个等价的问题。如果我们不能倡导这样的精神,社会的价值观就会倾斜。这个社会上有太多的怯弱,如果我们不弘扬这种国家财产至高无上的精神的话,就会给损害国家财产带来种种借口。
我方:但是我们毕竟要看到,物质与生命的价值毕竟是不能等量齐观的啊。
反方:你这样说,只会让那些用生命维护国家财产的人蒙上羞辱。如果他们地下有灵的话,一定会因为你对他们的指责而耿耿难眠,难以闭上双眼。
这是代理班长对我的指责。我勒起眼睛,充溢着一种无奈和恼怒。
严冰晶一直默默地坐着,没有言语。当我准备向代理班长诉说一个牺牲的英雄,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思考自己行为的时候,她紧紧地拉住了我的衣角。我几乎站立不住,只见她向我频频示意,让我停止辩驳。
我无法不尊重她的想法,坐了下来,我发现她的眼睛中含着泪水,那是一种无奈的委屈。
我多想把她的真实的对生命的留恋的想法说出来啊,但是,我不能以牺牲她的真实身份,来换取我立论上的证据。
这样的辩论最后以行长的总结而结束。一切都归结到教条式的勿容置疑的结论中。
我想为她挣回说法,我想用她的亲身体验,为生命找到应有的位置,但是我无法成功,更无能为力。
11
当我与她离开教室的时候,她对我说:“谢谢你。”
她这一声淡淡的话,使我感到非常突然。我感到泪水涌上了眼角。本来应该是我对她说谢谢,她才是真正的有权发言的人,而我算什么呢?我无法说服别人,无法为她找回一种说法。不管怎样,遇到她,应该是我的荣幸,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
我说:“以后不用说谢谢好吗?这样的词太令人感到陌生了。也许将来有一天会让大家同意你的、也是我的想法的。”
她说:“我会等待这一天的。我不着急。”
我一言不发地走着,她停了下来,“怎么,你好像不高兴?算了,我本来就没有觉得有希望说服别人,开心一些吧,别要愁眉苦脸的,毕竟你帮我说出来了,我觉得能说出这样的想法,就是很快乐的事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别去想这些问题,好吗?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我们想想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我朝她望去,我的确看到她的脸上涌动着朝气和活力,这是我以前从没有看过的。青春的釉彩重新涂抹在她的过去一直是苍白的面颊上,使她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非人类才有的异常的美丽,这种感受使我非常的惊愕。我想到了她过去一直渗淡的面容,这是失血过多后的症状,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她的身体,想到她裤管上莫名其妙的流血。
我问她:“不知我可不可以问一件事情?”
“好啊,随你问什么。碰到本姑娘心情很好,提问不受限制。”她开朗地笑着,那是一种由于对自己自信才有的狡黠的微笑。
“身体感觉怎么样?会不会有什么不舒服感?”我提心吊胆地提出我的问题。
“很好了,真的,我感觉很好了。”她兴致勃勃,不像那次晚上我在关注她身体时所露出的警惕和厌恶。“你是担心那次流血的吧,来,我让你看一个秘密,不许说给别人听。”
她朝左右四周看了看,整个楼道上看不到一个人。放学之后大家都抓紧晚饭前的剩余时间去干一些私事,所以整个教学楼人去楼空,只有传来的遥远的不甚清晰的人语声,提醒着这还是在人间。朦胧的暮色已经缓缓地爬上了巨大的朝向北方的窗户,一种轻纱样的淡淡的气氛,飘荡在附着在面北的教室走廊外面。窗户外的与我们视线齐高的白杨树,在无风的晚照中,没有发出一点声息,好像它们是塑料制成的虚假制品似的。
“什么?”我说。
“你看。”她撩起衬衣的下摆,我看见她的肚子上缠着一道厚厚的纱布,“上次的血就是那儿流下来的,就是那讨厌的刺了五刀的伤口。”
“伤口不会愈合吗?”
“你有时候问的问题真是很傻噢。我说过了,我在离开生命之后的所有时光,我当时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改变了。”
“那你是不是每时每刻都感到一种疼痛?”我难受地看着她,简直无法忍受她脸上那种若无其事的表情。
“不,没有感觉。所以上次一不小心让伤口又流血了,而我一点都不知道,幸亏你提醒了我。我已经没有疼痛感了,只有对疼痛的记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刚才拉出来的衬衣再度掖好。
“那你还记得那天出事时的感觉吗?”
“记得,我记得杀我的那个人,非常年轻,嘴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好像是一个小弟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出手那么残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没有一点害怕,倒是他的脸上充满着恐怖,眼睛像看到怪兽似的,好像我很可怕似的。唉,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可怕,真好玩,他的样子好像恐怖极了。”她兴高采烈地、用一种极快的气流轻擦的语气说道。她似乎在说着儿时的游戏,那种快乐的口气和语调使我感到极不协调。
“不,你怎么会让人感到害怕。那家伙是被自己的残忍吓怕了。那个畜生,他怎么能对你下得了手。我要逮住了他,非掐死他不可。”
“哈哈,你迟了,那个小弟弟第二天就抓到了,听说被枪毙了。真是可惜了,他太年轻了。”她的眼中仿佛飘过一丝暮色中的阴影,快乐的情绪悄悄地转换着。
“什么,你居然怜悯他?他应该千刀万剐。我恨不得去宰他一刀。”我的声音中充斥着一种无由的愤怒。
“不,也怪我,当时我要是不拦着他就好了,让他走掉就算了。后来,我总听人们谈论他是歹徒什么的,其实我一直没有那种感觉,也许人成为一种人,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就像我,一直胆很小,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冲了上去,那篇通讯中写的心理,可不是我的噢。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也许我不拦住他,他的一生就会改变,就会是另一种样子。”
“我讨厌你这样的说法。”我几乎对她吼起来,“你不觉得是他改变了你的一生了吗?你凭什么去同情他,是他危害了你的生命,是他拿着刀冲到你的储蓄所,是他挑衅你,你只是防卫,只是按照你的方式去做。你没有任何错。”
她掉转头,愣愣地看着我,“你发火的样子好凶噢。”
她的平静使我不好意思起来,我撇了撇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没什么,你发再大的火,我也不怕。我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冲我发火了。小时候,爸爸妈妈就没有对我发火过,倒是行长对我发过火。但现在倒是很想念他的,他当时狠我,我真是吓死了,回家去一夜睡不着觉,可第二天,行长见到我,又是笑眯眯的,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唉,都好久的事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再说了,你这样发火,我听了很舒服。我知道你在为我辩护。我有时一直在心里感到悔恨,悔恨对那个小弟弟,对我的爸爸、妈妈,对我的爷爷,我觉得憋得难受,可是又没有人肯听我的。”
“我愿意听,这是我的真话。”我好像在急切地表白。
“我知道你愿意听,不然我也不会对你说了。所以我要说谢谢你了。”
“我说过你不用再客气。应该说从你这儿我获得了许多。能听你讲话是你施舍给我的荣幸。”
“嗬,你真的很会哄人唉。我听了真的很开心啊。”
“如果你开心,我愿意哄你噢,况且,我说的是真话,有时真话比假话更会哄人啊。”
“你把我当成小孩子了,我要哄噢,哄噢……”她拉长语调,又露出习见的调皮的神气。
“是你自己要当小孩子哄的嘛,这不能怪我啊。”我似乎也被她感染了,与她一起快乐起来。
“好了,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了。
“回家?”我诧异地问她。对她的现在的生活我仍有一种强烈的探询的欲望。
“回到我的地方啊。我不能再耽搁你的时间了。”
“我有什么时间要耽误?你不能再呆一会吗?”
“不,我与你毕竟是不一样的。不宜呆了太久的。”
“为什么?”我感到全身冰凉。她的话提醒我,我们之间隔着万重山。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喜欢问为什么?”她朝我做了一个鬼脸,“你的为什么是最难回答的。我现在的最大梦想,就是减少对你的生活的干涉,你想啊,如果死去的人们,都像我这样加入到现在的生活,那这世界还不乱套了吗?那么活着的人还要不要做事情?”
“可是你究竟到什么地方去?我真的不放心。”我在这方面简直无法与她找到共同语言。
“你放心好了,那是一个安宁的寂静的世界。痛苦只是一种活着的感受,而死了后,就会获得一种来自于母腹中才有的宁静。真的很寂静啊。我喜欢那种感受,我一直比较喜欢宁静的。我现在才明白,痛苦感是生与死的最大区别。死者是不会痛苦的。正像我的死去,我自己都没有觉得什么,但对我的爸爸妈妈还有爷爷是最大的打击,他们活着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我能体验到他们的痛苦,但我只能凭着活着时的一点残余的记忆,恍惚感受到他们的痛苦。这也是我死后最揪心的地方。我觉得惭愧的是,我不能与他们适时的痛苦,我没有他们痛苦的那种烈度。我只会制造痛苦,而不会分享痛苦。因为,……你知道,我是没有痛苦感的。”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怎么可以感受到你的心灵?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憎?”
“应该说,那是你的一种感受。是你把你自己的思想投射到你自己的心灵上,你感受到的我,更可能是你想像的一种我。”她平静地说。
“你怎么这样说,你是说,我只是与自己沟通吗?我交流的一直是我自己吗?难道真的如老师说的那样,我一直在自言自语吗?”
“基本是这样。”她仍然平静地说着,眼睛回避着我的视线。“第一次走进教室,我只想让你看见,可你太表现出自言自语那种不正常的状态了,所以,我为了不让大家对你产生误会,就从后门走了出去,从前门进来,让大家全都看到我。其实是为了你,我才变成一个大家都可以感受到的实体。为了消解你在大家心目中的怪异印象,我才取消了你的自言自语的资格的,让大家可以感受我。但你知道吗,在学生花名册上没有我,我是一个编外的学生,但幸好班主任不常来,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多余的学生,而老师们也是不会问到学生的具体情况的。所以你刚才说的不错啊,你把自己看成是自言自语,可以更好地解释我啊。”
“不,我无法相信,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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