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2-14 09:24:52 作者: 来源: 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0条
第二章杀母
1
桃花就要谢了。
夏天来临前,树上的桃花便开始凋零了。每年都是如此,花期只有那么几日而已。
姜绿衣走进风西楼,她看见蜜姬正在为她缝制一件绿色的舞衣。舞衣的丝绸柔滑细腻,在烛光下微微闪着萤光。蜜姬将舞衣一展,衣袂便轻扬在空中,如同有生命一般飘然欲去。
绿衣颓然坐倒,她想起阳夏君问她的一句话:“你为什么总是穿着绿色的衣服呢?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姜绿衣吗?”
她想其实她也很厌倦绿衣,触目所及的绿色,在她的身边织成了一个精致的网,将她网罗其中,如同蜘蛛网上挣扎的昆虫。
蜜姬觉得绿衣有些奇怪,她回过头,便看见绿衣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不由笑道:“你怎么了?”
绿衣笑笑:“没什么,可能是累了。”
蜜姬便将手中的绿衣送到绿衣面前:“你看这舞衣,是齐国最新的衣料,我今天刚刚从齐地的商人那里买来的。你看这丝绸,真是有生命的东西。”
绿衣推开蜜姬的手:“为什么一定要是绿衣呢?也许明天你应该为我做一件红色的舞衣,或者是白色的,紫色的,什么颜色都好。其实我一生中最讨厌的颜色就是绿色。”
蜜姬一怔,她摸了摸绿衣的额头:“你怎么了?你是姜绿衣啊!”
绿衣苦笑,她说:“蜜姬,我教你一招剑法吧!我只会这一招剑法,是一个用剑的人教我的。”
蜜姬却握住她的手,似笑非笑地说:“你又会用什么剑法?你忘记了吗?你只是一个舞者,舞者会用什么剑法呢?”
绿衣呆了呆,半晌才说:“你说的也对,我只是一个舞者。”
她忽然站起身:“我得去见阳夏君,我走的时候他喝了很多酒,男人喝醉了酒就很可笑,你见过喝醉酒的男人吗?他们真地很可笑,和平时完全不同。”
蜜姬看着绿衣的背影,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再也不带我去见阳夏君了?”
绿衣一滞,她没有回答。蜜姬问:“你是不是怕他喜欢我?”
绿衣默然,抬腿向门外走去,身后传来蜜姬不甘心的声音:“你怕他喜欢我,因为你喜欢他对不对?”
一到了夜间,风就变得很冷,绿衣觉得一滴露水落在自己的脸上,她想,也许蜜姬说得对吧!也许她是喜欢阳夏君的。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就算喜欢,他终于还是会死在自己的手中。
连算命的都说了,他们会死于同一个女人之手,算命的总不会说错吧!
她没有乘马车,许久不曾步行了,双脚似乎只是跳舞的工具,并非是用来走路的。她索性脱了舞脚,赤足站在咸阳城冰凉的石板路上。路面有整齐的车辄,只有在秦国,车辄的尺寸才是固定的。
走得久了,脚有些痛,不知道是不是被沙石磨破了,不过那有什么关系?绿衣有些快意地想,这是我的脚,我想让它们怎样就怎样,破了,流血了,只要我高兴。
在进入阳夏君府时,阍者狐疑地扫视了一下她手中提着的绿色舞鞋,但他们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打开大门。
跨入门槛时,绿衣感觉到自己的单薄,若是失去了脚上的舞鞋,她似乎便一无所有。
她不由垂下头,双脚藏在裙下,若隐若现。她便失去了兴趣,她并非真地想看自己的脚,脚么,每天都会看到,再熟悉不过了。可是为什么没有了鞋子就会觉得不安呢?
楚地编钟的清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传来,绿衣侧耳听了听,似乎有人在敲击,也许只是风。
她向着桃花林奔去,压抑不住心底的急切。亭衅却空无一人,月亮清清冷冷地照着,树影婆娑,花瓣悉悉索索地落个不住。
“你找我?”
绿衣一惊,回过头,原来阳夏君站在树丛中。她不由一笑:“你吓死人了。”
“我总觉得你会回来,似乎你有什么事情还没有作完。”
绿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你说的对,有一些事情总是没办法作完。”
阳夏君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那很平常,每个人总是有无法完成的事情,比如说我,我早就应该是储君了,可是到现在还不是。”
“你很想当储君吗?”
阳夏君却忽然问:“你没有穿鞋?”
绿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刻意拉高了自己的裙脚,“咸阳的街道真是粗糙,若是公子当上了储君,也许应该考虑修整街道。”
阳夏君微笑不语,他蹲下身抓住绿衣的双脚,绿衣轻轻挣了一下。阳夏君却用力握紧,绿衣脸就有些红了,虽然是引着他去做的,但他真地做了,却又觉得不好意思。
阳夏君拿过绿衣手中的舞鞋,仔细地套在她的脚上。“你是一个舞者,千万不要让自己的脚受伤。”
绿衣一怔,就这样吗?
阳夏君转过身去,“我背你回风西楼吧!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背?!”绿衣好笑地问。见阳夏君认真地蹲在自己面前,若是不让他背,似乎就不会站起来一样。她便俯在他的背上,想说公子真是有趣,但想了想,还是罢了。
两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阳夏君府。道路上静得如同全无活物,阳夏君埋着头走,似乎全没有交谈的意思。
绿衣被他背着,却觉得腰酸背痛,不知为何,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但是不能就这样走完全程,自己的设想并非如此。
她将唇凑到阳夏君的耳边:“公子为什么没有杀我?”
“杀你?我为何要杀一个舞者。”
“公子却杀了楚姬。”
“你和她不同。”
“哪里不同?”
“她是我哥哥喜欢的人,你却是我喜欢的人。”
绿衣淡淡地说,“你明知道你哥哥喜欢她,却还是杀死了她。”
“对,我不能为我哥哥喜欢的女人而送命。”
绿衣冷笑:“也许你会因为我而送命。”
阳夏君默然,过了半晌才说:“我总是想着你用的那招剑法,我怎么看都觉得眼熟。后来我演示给门客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阳夏君哈哈一笑,似乎是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他说那招剑法是一个刺客曾经用过的,那个人在三年前想要刺杀我,被我的门客活捉。我命人用刀刺他,一直刺了二百七十一刀他才死去。他们说你用的这招剑法,就是那个刺客用来杀我的剑法。这是不是很可笑?”
阳夏君等着绿衣回答,却半天也没有听到答案,他侧过头,看见绿衣的脸俯在自己的肩头,面颊有些苍白。他忽然就觉得忧愁起来,“你想睡觉了吗?”
绿衣摇了摇头:“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阳夏君用力点头。
绿衣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其实我也喜欢你。”
阳夏君不由地失神起来,他又走了几步,忽然大声问:“你相信占卜者的话吗?”
绿衣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相信!”
月亮忽然便落下去了,夜晚一下子变得黑暗起来。
2
我在竹林精舍前的广场上,见到了那两个卖艺的年轻女子。
围观的人群慢慢地走散了,对面的僧人神情沮丧地站起身,他合什向我行礼:“虽然你精于经论且智慧超群,可是你却全然不通律学,一个像你这样的论者,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三藏法师的。”
我默然,目光毫不掩饰地追随着那个翩翩起舞的绿衣女子。数月来,我日日在竹林精舍前与人辩论,她在某日从此经过,后来便日日来此卖艺。我知道她是为我而来。
来来往往的人们只是浮生的一点尘埃,当正午的阳光出现时,他们便慢慢消散。在她身边舞蹈的紫衣女孩忽然走过来,她低声问我:“主人听说先生是这附近最有智慧的人,她有一个难题无法解开,想请教先生。”
我点头,目光仍然注视着绿衣女子。她已经停下了舞蹈,安静地站立,这一瞬间,周围的活物也像是一下子停止了运动,全都安静下来。我看见她面纱下面略带忧伤的双眸,这使我心生不安。
“一滴水,怎么样才能使它不干涸?”
我一下子愣住了,脑海中似乎有念头一闪而过,待要去抓住它,却已经不知所踪。我沉吟片刻:“这个问题我需要考虑一下,如果我想到了答案,该如何通知你们?”
女孩似乎早已经知道我会如此回答,“主人说她会日日在此舞蹈,但时间也许不会太长,下一个雨季来临时,也许我们会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女孩漫不经心地说:“主人想回到东方去,也许下一个雨季的时候,我们就会回东方了。”
“东方?”我立刻兴趣盎然,“你们可知道大沙漠?”
“我们就是从沙漠的东方来的。”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度?真如传说中一样,是一片美丽的净土?”
这个问题似乎使女孩有些不耐烦:“那是一个古怪的地方,什么净土?都是狗屁。”她恶狠狠地说。
女孩语气中的刻毒使我吃了一惊,我不由抬头看她的脸,这应该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女子,她在和我说话的时候,目光却完全没有离开她的女主人,我看见她目光中的一丝忧愁。
她忽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我一早就看出来了,可惜她却不相信我的话。如果她愿意相信我,也许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南方了。”
绿衣女子转过身,女孩立刻向着她奔去,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一群过路的商贩之中。
竹叶上的露水早就干涸,一滴水珠是不可能存活在这个世间的。我向着竹林精舍中张望,一片可疑的衣袂飘然而过。他在窥视我,自从我到来的那一日,他就在窥视我。可是无论我用了多少心力,他却从未走出竹林精舍一步。
我大声说:“你为什么不再回来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下一个雨季回来,可是我却等待了八个雨季。你真地相信那个僧人的话吗?你真地相信你会成为智慧王之后最伟大的人吗?如果你真地相信,就出来和我辩论,如果你能辩论赢我,我也会相信。但除非你能赢过我。”
一条蚯蚓慢慢地从我脚边爬过,没有人回答我,叔叔已经离开了吗?
回过头,母亲站在竹林之侧,我看见她凝视着我的目光,这目光使我黯然神伤,我知道当她注视我的时候,其实她眼中看到的是多年前就弃我们而去的叔叔。许多事情,在成年后,不需去想,便知究竟。我从未认真地思考过母亲与叔叔之间的关系,但当我们来到王舍城后,这一切就成了无法逃脱的梦厣。
我带着她离开广场,在经过绿衣女子刚才舞蹈的地方,我下意识地张望,虽然明知她已经不在。地上有纷乱的足印,不知道哪一个是她的。
母亲说:“不要再和她见面了,你是无法回答那个问题的。”
我默然不语,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难题是我无法解开的。我只是还没有想到而已。
我们住在城郊的小屋,只是一间小屋。夜里我和母亲同睡。我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但我们都觉得不必分开。自从离开故乡后,我便与母亲同睡。
3
碗碎了!
蜜姬有些担忧地听着里间传出的声音,她收起正在品尝的自酿酒,掀开门帘。
“你怎么了?”蜜姬看见绿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地上碗的碎片,“都碎了,我来打扫吧!”
绿衣却摇了摇手:“不要,我还没有数清楚。”
“数什么?”
“碗的碎片。”
蜜姬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地面:“十七片。”
“只有十七片吗?也许什么地方还有漏掉的碎片。”
绿衣心慌地搜查了床下和桌下,但仍然只有十七片。蜜姬冷眼旁观,她觉得现在的绿衣已经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女人。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桃花已经落得干净了,这是一个令人生厌的炎热夏季。
“十七片十八片又有什么区别?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在乎一些碎碗片。”
绿衣有些失神地跪在地上,半晌才说:“如果是十八片,也许他就不用死了。”
蜜姬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一种占卜的方法吗?原来你也相信占卜的话?”
绿衣苦笑,“你不相信吗?”
蜜姬默然,她忽然微笑:“我当然相信,既然你相信就不应该再心存侥幸。他必然是会死的对不对?你还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的话吗?他命中注定会夭折。”
绿衣忽然就烦躁起来:“我当然知道他会死,可是,如果命运会改变,那该有多好啊!”
蜜姬冷冷地注视着绿衣,她说:“你变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绿衣了。”
绿衣呆了呆:“我没有变,我什么都没变。”
“你变了,因为你爱上了阳夏君,你舍不得看见他死了对不对?”蜜姬淡淡地说,“你可知道被爱情缠上的女人会变得多么丑陋?你可曾经看过你现在的样子?你变丑了。”
绿衣一怔,她抬起头,两个女子默然对视,“我没有爱上谁,你不要乱猜。我只是不想远走他乡,如果他死了,我在秦国就再也呆不下去了。秦国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你说你是来自一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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