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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02 (1)


 2006-12-14 09:20:26  作者:  来源:  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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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志社要采访一个民间艺人,沈安和斯憔一同去桃花坞。斯憔以为会打车去,沈安却走向了车站。车上很挤,斯憔在人群推搡下被迫靠向沈安,沈安左手拉住车上的吊环,右手轻轻扶住了斯憔的肩,很有分寸地扶着,似乎完全出于绅士的风度。越往市中心,越挤得密不透风,竟已看不到车窗,就像密封的罐装食品。斯憔的头抵在沈安胸前,感觉到他下巴上青须的涩涩。
  下了车,两人步行,街两边开着许多店铺,以食物为主,拉面,水果,卤菜,颇为热闹。沈安指指左边那条宽阔的路说,往那里走,就是A城最著名的夜宵一条街。
  斯憔笑笑,她怎么会不知。齐门北路,她的回忆。
  她跟着沈安沿河而走,这是条死气沉沉绿意呆滞的小河,让人无端地心沉。所谓桃花坞,经过无数岁月的侵袭,空余这个盛大的名字了。是否,曾经三月里,开遍了桃花,落得水面一层层的粉意。
  他们一同去采访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以前从事木刻年画。精神已经不太好,缺了几颗牙,说起话来漏风。本来要采访他,结果却成了听他诉苦,他抱怨子女对他照顾不周,钱不够用,房子朝北,冬天极冷。
  他寂寞太久,打开的话匣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琐碎内容。斯憔想起了巷口拉二胡的老人,那双渴望交谈的眼睛。
  关于艺术他们并无收获。斯憔有些惴惴,沈安说,不要紧,明天他去桃花坞的木刻年画社采访社长。
  走出巷口时,沈安提议去吃碗拉面。那家小店虽然简陋,碗筷却极干净。斯憔一边吃一边看着拉面店里的师傅熟练地甩出丝丝缕缕的面条来。斯憔还是很喜欢吃牛肉拉面的,若干年前,她和另一个人,吃过这里的拉面,他总是放许多的辣酱。
  他们回来时打了车,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了很大一片空隙,斯憔摇下一半窗,眼睛朝着窗外,夜模模糊糊上来了。
  那期杂志,沈安洋洋洒洒写了篇《木刻年画——民间工艺奇葩》,斯憔忽然觉得,那天下午他们桃花坞之行根本多余,而沈安早就知道。
  斯憔隐隐明白了。
  有一天她病了,打电话去杂志社请假,兀自沉沉地睡。黄昏时,有人来敲门。有人吗?是沈安的声音,斯憔不得不披上大衣去开门。
  沈安带来了许多水果,还有蟹粉小笼,这是斯憔和良久的最爱。以前她们常常步行去十梓街的绿杨馄饨店,只为吃一客热气腾腾的小笼,汁水在半透明的皮里晃动着,软软的香,馅是纯精肉,微甜。良久时常吃得一手汁水,状态狼狈,斯憔拿她开玩笑,你不如来这里打工。
  毕业后,斯憔有时路过十梓街,还是要买一客蟹粉小笼,沈安竟然留意了她的口味。
  沈安坐在那里,有些局促不安,搓了搓手,问斯憔,有没有去看医生?
  斯憔穿着白底蓝花的睡衣,裹了件大衣,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只是胃不大好,已经吃过药了。
  他们很尴尬地说着一些话,斯憔故意沉默,希望沈安速速明白,尽快离去。而沈安不这么以为,他甚至觉得斯憔与他一样,欲说还休,欲言又止,想说的太多,以至于一时无从说起。
  他尽情体会着默契,体会着这种超越了语言本身静谧的氛围,他觉得沉默亦是一种语言,使暧昧愈发荡漾。
  同样的状况,双方的感觉却迥异。
  白炽灯下,斯憔瞥了一下沈安的侧面,他脸上有一些皱纹,纵然没有表情还是隐隐纵横,他并非对现实生活有何不满,只是一个吃惯了米饭的人,偶尔想换换口味,于是去吃碗拉面。斯憔与他的现状不是对立面,她的出现,是他生活中一个新鲜的补充。
  这样的男人在A城比比皆是,被乏味的生活所打磨,不需颠覆,只需丰富,那么自私地站在自己的阵地,等待着年轻女子经过。
  斯憔知道自己不会和沈安在一起,她终要离去,过另一种生活。
  
  斯憔在那家杂志社没有过完冬天,过年前杂志社分发年货,满屋喜气洋洋,斯憔悄无声息地将辞呈放在沈安桌上,那天下班,沈安走过来,请她吃火锅。
  斯憔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沈安打了个电话给妻子,说有事要晚回。
  坐在沈安摩托车后座,风呼呼地从耳边划过,她的头抵在他背后,长发乱舞,闭上眼,飞一般。
  他们去了一家叫朝朝北北的地方吃火锅,自助式的,每位十五元。似乎只要有胃口,便可以天长地久无限止地吃下去。
  读书时,斯憔和良久曾经来吃过一次,饿了足足一天后跑过来吃,各种古怪的肉丸很快使她们撑得鼓鼓,良久趴在桌上哀嚎,斯憔,我们始终不是猪。
  朝朝北北还是老样子,服务员仍然穿着那种像幼儿园小朋友的制服,在拥挤的桌子缝隙里端着盘子穿来穿去。锅里的汁水很快就沸腾开来,泛起一层大大小小的泡沫,散发出错综复杂的香味。沈安挟了许多菜在斯憔的碟子里,问她为何要辞职。
  她笑了笑,我想去广播电台上班,声音,比文字更能吸引我。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呢,有没有因为现实与理想有着千差万别而内心撕裂,有没有过着一种不得己稍带屈辱的生活,我们大多数人不可能梦想成真,总是违心从事自己不喜欢,却依赖的工作。因为生活现实,需要经济基础来立足于社会,而理想,不见得可以裹腹取暖。
  虽然工作那样重要,但一旦得到过这种大同小异的稳定,便有了两种可能,一是珍惜,成为每天的惯性。二是破坏,放任自己丢掉现有,去寻找真正想要的生活。
  所以,仍然有一些人逃离了秩序,为着自己内心的神圣,抛弃了既有,抛弃了现世安稳,安稳,我们为着这样的理由,将自己钉于某处,背上了生活的十字架,渐渐成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生活惯性,从不任性,相信这样的话,相信自己必有失,必有得。
  
  除夕,斯憔没有回家,在A城过了一个孤独的年。在她十八岁时,父母离婚了,并非谁抛弃了谁,而是感情寿终正寝了。得知他们的婚姻终成过去式,斯憔泪如泉涌,反而父母来劝解她,还是一样的,你是我们的女儿,永远不会变。
  斯憔止不住地伤心,她不能接受自己温暖家庭解体这一事实,从无穷无尽的试卷里逃出来,一个人去了灵岩山。
  她住在山脚的小旅馆,每天都爬到山上去,一路上有许多的小商贩向她兜售货物,有金发的芭比娃娃,新采的嫩绿茶叶,竹制的笔筒,甚至还有亦舒的小说,封面已经脱落了,所幸正文不缺,斯憔蹲在地上和小贩耐心杀价,二块钱,买下了那本《绝对是个梦》。
  她反复翻看亦舒的小说,看那些犀利交锋,通透心思,和惆怅结局,绝对是个梦。
  她多么希望只是一个梦,睁开眼,她的家庭还没有碎,父亲没有搬出去,从几时起,他们的婚姻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居委会老太太上门来送奖状,表扬他们是模范家庭,父母上班去了,斯憔举着那张鲜艳的奖状,横看竖看,还拿给别的小孩子看,骄傲地说,我家是模范家庭。
  什么意思啊?有小孩子好奇地问。
  就是说,我爸妈比你们爸妈要好,斯憔欢天喜地。
  别的小孩子不乐意了,小脸憋得通红,指着斯憔的鼻子,你胡说!
  我才没有,我爸妈有奖状!斯憔把奖状举得高高,你们爸妈有吗?她转过脸,对其中一个小孩说,李小明,你爸爸老是打人,他就不会有奖状的!
  那个叫李小明的男孩跳起来,一把抢过斯憔手里的奖状,狠狠地撕碎了。斯憔呆了呆,哗一声哭开来。
  孩子们小小的报复有了快意,也有了惧意,一下子就作鸟兽散。只有斯憔还哭得惊天动地。大人们都去上班了,没有人来理会斯憔的悲伤,她哭得累了,就蹲在地上,一片片拾起红色奖状的碎屑。
  她坐在家门口凄惶地等爸妈下班,黄昏时,妈妈先回来了,见她眼睛红肿,急忙拉她起来,斯憔,怎么了?斯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痛诉了李小明的可恶行径,妈妈微笑着说,撕就撕了吧,不是什么大事。
  斯憔还是很伤心,可怜兮兮地问,能去居委会再补一张吗?
  妈妈摸摸她的头说,斯憔,以后你就会明白了,奖状不能代表什么。
  那天夜晚,起了风,外面又开始闹哄哄,开了门,发现李小明的妈妈纪琴穿着睡衣抱着电线杆哭,而李小明的爸爸李建设虽被两个邻居拉着,拳头依然在空中飞舞,嘴里狠狠骂着,死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皮又痒了,找死!
  爸爸急忙走出去劝解,妈妈则找了件衣服给纪琴披上。
  大人们的世界,斯憔一知半解,她看到李小明躲在砖头堆后面,神色恐惧,她顿时不恨李小明了。
  
  在渐渐成长的岁月里,斯憔隐约知道纪琴在外面有男人,名声很有些不堪,有时会跑到傅家来,对着斯憔的爸爸撒娇,我们店里新到了一批书,你过来看看嘛。
  傅书林哦了一声。
  那你几时有空?纪琴眼睛水灵,确有三分姿色。
  最近有点忙。
  纪琴扁了扁嘴巴,有些生气地扭腰走了。
  在八八年冬天,纪琴消失了,没有辞职,没有离婚,也没有预兆,李建设找遍了全镇,报了案。两年后,他带回一个叫郭春莲的外地女人,住在了一起。李小明不管郭春莲叫妈,李小明那时已经很高大了,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站哪里都是一种威胁。
  
  李小明读到初二就辍学了,和体育老师打架,两人从操场东一直打到操场西。体育老师虽然比李小明强壮有力,但李小明有一种韧劲,即使被打倒在地,也死死抱住体育老师的大腿不放。那个姿势,使斯憔想起纪琴在多年前抱着电线杆的样子。操场边黑压压一片,几乎全校师生都到齐了,简直比开学典礼还要热闹。
  高校长终于来了。
  他是一个白发老头,在他大声喝斥下,体育老师先停了手,而李小明仍然抱着他的左腿,一脸的血,眼睛里写满了仇恨。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当时李小明在踢足球,音乐老师正好经过操场边,李小明不小心踢偏了方向,球狠狠砸向音乐老师的胸部,音乐老师痛苦地倒在地上,李小明跑过去,捡了球,傻傻地站着,体育老师冲过来,从背后捶了他一拳,瞎了狗眼啊!
  体育老师准备去扶音乐老师,却被李小明用拳头还以颜色,体育老师怎能咽下这口气?抬腿就是一脚,两人很快就扭作一团。音乐老师顾不得一身灰尘,爬起来,在一边大声喊,别打啦,别打啦!
  因她而起,却不会因她结束。音乐老师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睁睁看着战况越来越激烈,观众越来越多。
  高校长非常生气,在校长室差点把办公桌都给拍碎了。体育老师也是个火爆脾气,起先还碍于高校长是顶头上司没怎么作声,可高校长唾沫喷他一脸又一脸,他到底暴发了,声音吼得比高校长还响,你他妈的给我闭嘴,老子不干了!然后甩门而去。
  高校长被体育老师震住了,嘴巴半张着,有片刻的失态,随即干咳了几声,转脸要向李小明发难。李小明擦了擦唇角渗出的血丝,声音平稳地说,高明根,我退学了。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高明根的警告处分一张也没发出去,他不得不分给另一个体育老师一间单人宿舍,以保证初三年级的体育课继续进行。
  体育老师辞职后去做海鲜生意,似乎做得还不错,穿西装,打领带,头发上的摩丝闪闪发光。在路上遇到熟人,派出手的都是红塔山,笑声也爽朗,有时会去学校找音乐老师。他们在那次打架事件后确立了恋爱关系,事实上,体育老师一直暗恋音乐老师,所以才会对李小明下那么狠的手。
  他们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时,说起李小明都有些感激,于是手牵手,一起去李小明家里劝他复学,李建设贪婪地吸着体育老师的红塔山,眉头拧得紧紧。
  郭春莲倚着门磕瓜子,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音乐老师说,叫李小明去上课吧,校长那里不要紧,最多吃张处分。
  体育老师不失时机地感慨,李小明力气很大啊。
  音乐老师轻轻拍了下体育老师的手,示意他不要插嘴,体育老师嘿嘿地笑。
  李小明才十四岁,不读书,闲在社会上很容易变坏,音乐老师继续苦口婆心。
  李建设掸了掸烟灰,不是我不让他读,而是读了也没用,反正过两年我要送他去学车的,像我这样开开货车,也很好的。
  开车子是蛮好的,体育老师附和了一声。音乐老师又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话不能这样说的,知识总是不嫌多,况且有张初中学凭还是很重要的。
  不要紧,不影响学车的,李建设很老实地说,我就只念到小学,两位老师啊,不瞒你们讲,我开了这么多年,除了撞过一次树,还没有出过车祸。
  正说得起劲,李小明回来了,郭春莲侧身让了让,李小明一看到两位老师,拔腿就跑。音乐老师立刻追出去,大声喊,李小明,李小明!
  李小明到底没有再回学校去。他整天骑着自行车在镇上逛,有时去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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