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珠颂文话家妻
2006-02-22 09:55:40 作者:风尘已过 来源: 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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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妻子是最美丽的人,经历真正的婚姻后你才知道:她是世界上唯一对你最好的人。
念珠颂文话家妻
一、诳语与箴言
我和妻子刚结婚那阵,我常常带这样的观点评论我们之间的结合——
“我和妻子的姻缘是极不般配的。我娶她,很亏:一没有娇好的容貌、窈窕的身段,二没有显赫的工作、丰厚的收入,因此不理想;她嫁我,也很亏,既没有殷实的家境作后盾,眼下又没有乐观的发展前景作依托,故而失望。”
可对她知根知底的人,无不遗憾地总说:“哎呀,真可惜!一朵好花没种到好花盆里!”更为可气的是,一位和我岳父同事多年的耿介之士,一听说新郎竟是我这样一位“莽撞”“神经病”“毛头小子”,就极力反对,还“妄图”从中作梗,“棒打鸳鸯”。最终这计划落空时,他竟“扬言”罢宴,气得自己硬是在床上躺了足足有三天。(因为,据我观察,那老人那几天一直没出门)
你说,这些可恼不?虽说当时我对“婚姻”的概念和内容确是懵懂无知,可也不至于成了无人敢取、无人肯嫁的怪物吧?最令我莫名其妙的,她果真是一朵人见人夸的“好花”吗?她绝不是金枝玉叶,这一点我自认为我会看得清楚的。就凭她,瘦削的模样、矮短的身段、温顺的脾气,会长出剑麻似的叶、开出灵丹似的花、发出千年雪莲似的香吗?
然而,在度过了13年坎坎坷坷、有风有雨、有忧有喜的婚姻生活的今天,我彻底摧毁了以前的那团诳语,重新审视我的妻子,感慨万千,不得不承认:“妻子嫁我为夫,是她之大不幸;我娶她为妻,是我之大幸也。以她之大不幸博取我之大幸,亏的是她,愧的是我!”
二、宣言与誓言
结婚时,我才22岁(妈妈是教师,我5岁就跟着她在课堂上摇晃了,后来竟不知不觉跟着她的学生一起升学了,不满20就大学毕业了。)
那时,我对人情世故可谓一窍不通,在一些资历长年龄大的教师眼里,我不过是个稚气未褪的“中学生”而已,做事单纯,想事简单,办事草率,遇事慌张。可我偏爱和他们凑合在一块,玩耍或者听故事。在校园树阴下或操场旁,三人成伍地聚到一起,海谈国家大事,神侃小道传闻。无聊时,总拿我寻开心,玩笑哈哈,心满意足地散去。
我压根也没考虑这会产生什么不良影响,也没计较言辞过激之类,总是在围着他们听什么“新鲜传奇”时,听凭他们把我也拎到故事中奚落一番,宛如在空中抛来扔去一样,我晕晕乎乎而又不知所措。
终于,我新婚的妻子再也坐不住了,风风火火地从屋内闯出来,冲着那群人厉声喝道:“各位老师,你们以前怎么对他,我不管;可今后,谁再敢拿他不当人看,我就跟他拼命!因为现在我和他是一家,他是我丈夫!我绝不允许,你们再这样耍猴似的,欺侮他!戏弄他!”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声音应该不会很大,但很有威慑力。
众人显然被这晴天霹雳似的一吼给震住了,皆楞了几楞,极尴尬地悄悄散去了。谁也没有料到我娶的这个妻子会那么精明、那么“泼辣”。
我相信,那是校园的家属区内最寂静的一次,也是最惊骇的一次;平常是非闹到上课铃声敲响才夹起课本踱向教室的。一位新婚娘子,竟把几名壮年教师给数落了一顿,却无人顶撞、反驳,且规规矩矩地逃离了现场。
妻子的大胆和义举赢得可完全的胜利。我清新地记得:我是红着脸,像是被她揪着一撮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样,被“牵”回屋去的。随着她把门“咣当”一声地锁紧,我的心也跟着猛地颤动起来。紧接着,“叭哒”关上窗户,“唰的”拉上窗帘,整个小房间便暗淡下来,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斜靠在沙发的边上,耷拉着脑袋,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更多的是恐慌,等待妻子的“裁决”和“宣判”。
只听她语调缓慢却声音清脆的话语在耳边萦绕:“你呀你!……要知道,你也是一名堂堂正正的教师,和他们一样,是独立的,平等的!他们不尊重你,怎么能保证你的学生尊重你?如果在学生面前抬不起头来,你怎么能管住学生,教好学生,胜任你的工作……同事们尚且如此,你的领导又何尝不会如此呢?你的工作将来能得到他们的一致认可吗?你的成绩能得到他们的充分肯定吗……为了我,为了咱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你有义务必须站立起来,挺直腰杆做人,做个受学生爱戴、受同事尊重的人……”
说完,这位“女强人”竟趴在床上呜呜地痛哭起来,似乎有满腹的冤屈,一时无人倾诉罢了。
这也给了我以反思和回味的间隙。
这就是我的妻子给我上的第一堂课,也是我们婚姻史上最激烈、最难忘的一幕。它无疑是当头一棒,一下子击碎了笼罩在我身上与精神上的、为人所耻笑和瞻玩的、阻碍成长的外壳,敦促我彻底完成了从学生到教师的蜕变过程,开辟了我以合法的身份和高大的形象穿梭于同事之间、忙碌于工作之中的崭新轨道。
我渐渐明白:妻子的“教诲”,其目的不仅仅想拥有一个生理上、生活上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仰仗一个精神上、命运上的大丈夫!
我读懂了她的心:妻子一生所倾慕的这棵树,不是那种小风屈膝、大风折腰的无骨之木,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受人摆布、任人斫砍的无神之木,而是一棵参天大树!其根是和大地融为一体的;其干是铁质的、刚直的,敲击则发出绑绑的回应;其叶是有光泽的,是金的尊崇、银的耀眼以及其它有价值的金属的凝结体;其头必须是昂扬向上的,直窜云霄,直达无人企及之高度、无人小觑之境界。
携带这种意念,妻子,守望着这棵大树,穷经皓首,以绿荫为衣料,裁出心中最华美的披风斗篷;以落叶为美食,津津有味地咀嚼,饱一生醉一世,不亦乐乎?
妻子,你难道不是我的导航员吗?如果说以前,我只是条小船,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转悠,捞点小鱼,捡些小虾,喝碗腥汤就咂摸咂摸嘴唇香甜足了;可现在,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家,要有三张嘴吃饭了,所以必须要捕更多的鱼更大的虾,甚至要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水域,将来更要建立起自己的养殖基地,新鲜地吃,新鲜地看,新鲜地活在众人之间呀!男人的理想是什么?事业!有一个屹立不倒的事业大厦。事业的背后是什么?是妻子的支撑,温柔的臂弯支起的往往是刚强、勇猛、果断!
三、泪花即浪花
也许,我的妻子太过于专情了,太柔弱无骨了,太心底抑郁了吧。每每摊开稿纸,忆及她的文字,总被她的泪水所濡湿,仿佛饱蘸她的串串泪珠儿,就能抒写好多好长伤感的锦文。我们的姻缘,也因她晶莹泪光的点缀和映照而显得妩媚又庄重。那似乎已堆砌成,我们翻开的日子中,突兀而显赫的高坡,登临或展望,都能因之宽胸襟、远视野、厚宅心。于是,不得不采一块思绪做旌旗,上绣“春思之处,泉涌芳华”。
妻子之心,如温润之夏,泪常流;因恨疯了而流的滂沱之泪;因爱熟了而流的甘霖之泪;因思念痛了而流的蒙蒙细雨。
不知是泪浇灌了我们的婚姻,也不知是婚姻必须要有泪才能调和,每每泪流一次,我就会茁壮一次,婚姻也会因此而葱茏一片。
我草撷一二,怕伤了大家的兴致。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有两个:爱说话却不会说话;要面子却不要道理。
本是捕风捉影之事,经我之口描摹传出,就变了味,成了当事人“刨根问底”“兴师问罪”的把柄,舌根亦软了,怎能抖露得清呢?为此,妻子不少泪雨滂沱,几番“沐浴”,我这张嘴才好歹添了张滤子,多少懂得哪些是吞进肚里嚼的,哪些是吐到阳光下晒的。
明明是一些特别棘手或原则性很强的事,本应委婉推辞掉,经我的话那么一揽,求事的人转忧为喜,妻子却愁云密布。结果,事儿还是办砸了。妻子最恨应事不办事的人,碰到我这么个嘴比心快的人,妻子埋怨一回哭一回,尽量做好弥补工作。
熟人于下班路上相遇,本是客套的邀请,我不假思索地满口答应,推车疾往,弄得人家好不尴尬;家里,妻子肯定要为我烫上“一壶佳酿”。
家人或朋友在一起,话酣之际,我一插嘴,便倏地降温;话尽之时,本该表诚意、道心声,可经我轻描淡写的一“收”,客人准猜忌,刚才的那番肺腑,是挂着让看的,不是实意叫吃的。你说,妻子不花心思,我这“感冒”还不病成了“哮喘”?
对小商小贩,咬文嚼字,大道遣辞造句之法,揪住“小辫子”不放,那人便眼红如“斗牛”,若不是妻子机智“斡旋”,还不把我这“儒酸秀才”给撞个人翻马仰?可一回到家,没准忘个底朝天,妻子却如数家珍,这一“冷”一“热”,还不形成“对流雨”?
就拿那天上街游逛来说,巧合碰到高中时的同桌。我俩当时很对脾气,课间活动时常“窜”到紧挨学校的他家“加餐”。其母亲极有心计,总是把煮好的鸡蛋“忘”在锅里,“吃剩”的肉菜“拉”在碗里。我们可以很聪明地找到,美美地吃个红光满面才安心离去。可这位同学最终没考上大学,只好在家侍奉母亲。时隔几年,偶然相见,远没有当年的那股亲热了。我和他极客气地谈了一阵。也许是城乡的差别吧,彼此都觉得有些隔膜,最后他说:“抽时间到我家坐坐,我……全家……挺想念你的!”我也象征性的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说:“好,好,改天我,一定,专门拜访。”说完就算告别,我一路闲逛而去。
可从此以后,我根本没有再想及此事,更谈不上去“拜”那位善良的母亲了。你说怪不怪,就这事,为我带来了“蝉鸣”和“雷鸣”。
妻子听说后,对我说:“你呀,也真是笨极了!等人家快把好话说光了,也不知道抢一句……”这是第一阵,有点像偏北风。
“你呀,太没良心了!对你有恩于你的人,要牢牢记住并知道回报……”这风,差不多5~6级吧!
“……你呀,太没人情了!人家从乡下来城里一趟不容易;见了面应主动请人家到咱家坐坐才是呀!完全一个大笨蛋……”你听,这第三阵,台风似的,刮得人心里乱糟糟的。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冲着她,鼓起腮帮子,大声辩解:“你,这是妇人之见!人家说不定事忙。请,也不一定来,何必多此一举呢?”
妻子听后,神情立刻暗淡下来,身体好像受到“严重污染”一样,胸脯鼓胀,期期艾艾地说:“对朋友要坦诚。招待一次,就等于为朋友奉献了自己。吃好吃差倒在其次,关键是要让朋友明白你的心,让他们老想着你,惦记着县城还有你这么个朋友。”
我还想施展才华,追风逐浪地造一些偏激的语句,发动凌厉的“反攻”。可转眼,她已拉过被子,猛地盖住全身,蜷作一团,并嘤嘤而泣了。我也只好草草收场,可心里却不知为什么老堵得慌,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现在想想,真有点惭愧、内疚。妻子并不希望我能在众人面前左右逢源、高谈阔论、威风八面,但只要对朋友真诚,在这本已窄小的社会圈子里,不至于被冠之以“太没人情”“极吝啬”的臭名,就足够了。我也真有点后怕,长此以往,我岂不成了一个受人冷落、淡忘、遗弃、排斥的对象了吗?我将被架空于闲适之中,触摸不到真实的面孔、热情的话语、纯净的友谊、爽朗的笑声。用手一摸是空气,再伸手一抓还是虚幻,那才是人生最可悲的穷途末路呀!
就这样,在我还是个不稳健的丈夫时,妻子只好用女人的眼泪,一点一滴地渗透,只是期望着我日久积攒的那座“疾痼”,日后能够一片一片地侵蚀、剥落、坍塌。或许,将来我的沉疴完全痊愈之际,是不是她的眼泪罄尽之日呢?
哎!如果我们现在才认识,该有多好呀!至少我可以和她平等相处,谨慎从事;至少我可以使她的身心不再受到不必要的摧残;至少我可以在她眼泪刚刚溢出眼眶的一刹那,我的一只手能及时地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地挨上她的眼角,疼爱倍至地为她抹眼泪,而另一只手热热地梳理她的发丝,轻轻地拍打她纤弱无力的肩膀,深情地凝视着她,说一些极温存、得体的话,驱散她心头萦绕的阴云,赶走她的不悦,使她终于破涕为笑,红润泛起,艳阳高照。
这,该是一种多伟大的构思,谁又能说这是一种奢侈呢?
四、贡献与奉献
有时真觉得:“生活”,像一个永远不懂事的“娃娃”,要想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红光满面、生龙活虎、人见人爱、人见人夸,可真不简单。饿了喂吃的,冷了加衣服,口渴了得有茶水,玩乏了得有软床,想看着顺眼就得勤换勤洗,想吃着顺口就得改善改换……眼睛里出活,手脚下忙活。能做到这些的,不仅要肯甩下贡献者的汗水,还要肯捧上奉献者的心血。正如,先愿意掏出“爱心”这簇火苗,然后才能点亮“家”这盏“长明之灯”。
一提到“生活”这个精灵,我会突然联想到几年前的一椿事。当然,我决没有贬低什么之意,也决不希望仿照何种模式。我们的生活,都是在个性化的标题下展开的,差异性永远是它的魅力所在,是它的精髓和真义。
那是一年春节的迫近之际,学生已离校,偌大的校园,几十位任课教师还忙碌在最后一道“工序”——改卷,对上学期进行“质量认证”。而这时的“开心频道”里,生活这只“活宝”,是很容易被众人拉出来,摇头晃脑地转悠几圈的。我在改卷时,就无意间收听到三个女人合唱的一出“河南豫剧”。
“哎!你们买馍好上哪呀?”不知是谁先起个调。女人,生活的第一话题就是做饭。
一位胖乎乎、戴金丝边眼睛的中年女教师接过话茬:“大街上,遍地是买的。看谁顺眼就捎几个回来。”
“说的也是。可现如今,生意人越来越精了。眼瞅着那馒头蒸的:脸面越来越虚,身子骨越来越瘦,价钱也越来越贵,一块钱才买五个。我呀,是走街串巷,打一枪换个地方。瞧着哪家蒸的瓷实,话语又活泛,就买哪家的。日子耶,怎么也得咂摸着过。”一向以“生活博士”著称的年轻女士,娓娓道来。
最后一位是常年在学校小卖部做生意的行家,她见多识广:“你们知道吗?就学校门口,马路对面,从南数第三家,有家专门蒸馒头的老店。星期天,我到那去拿,一块钱六个。个儿大大的,又香又挡饱。他母亲心眼最实,赶上她当班,见到我,包准多给一个,一块钱七个!”
几位妇女听了,马上喜上眉梢,往前拱着身子,多少有点献媚地齐声说:“赶明个,也沾沾你的光,买个经济实惠,两全其美。啊!”
听到此处,我心中便鼓满钦佩的“风帆”:家庭主妇各个竟如此地精打细算。在琢磨如何能把日常开支精确到小数点后的第几位有效数字才只舍不入上,真可谓绞尽脑汁。
然而,我的妻子却没有她们的缜密、厚实的“临床经验”,她是以另一种姿态介入生活、探索生活玄机的。
因为,自打她头顶红盖头入围“家庭集训队”的很多日子里,在我眼里频频暴光的只有两种形象:一是水管旁,大盆边,凳子咯吱咯吱颠簸不停,胳膊肘拉动整个脊背前后平移时“进三退二停一小结一次”的搓衣服的背影;第二就是,系着红底小碎白点的围裙,袖口高高挽起,致使肱骨地段隆起如健美运动员的发达肌肉一般的下厨房做饭的侧影了。
之所以好奇地记下上则对话,是因为,在我家,馒头都是妻子用手蒸出来的!面条也是她用心擀出来的。因此,零售摊点上的馒头,我是日渐生疏了。当它们悄然退却到我的生活之外,市场上的价格波动、发展走向、行为取舍于我已无关紧要了。
不仅日常生活如此,就连我家发生结婚后的又一件“轰轰烈烈”的重大事件时,我也决没有遭受“人口超载”时的额外奔波之苦,反而比往常更有口福和食欲了。
那是我们的新房即将破土动工之时,建筑队长视察完地形,即将敲定价格时,对我说:“你们的砖,堆放得离施工现场太远,必须得搬近点;否则,要加几百元的中转劳务费。”
回去和妻子商定,回老家找亲戚帮忙。计划按照预定的目标,很顺畅地进行着。
我们汗流浃背地往宅基地上搬运推卸一番之后,收工一进屋,一幅奇异的景象把我给完全震住了:只见书桌上、茶几上、沙发上,几乎可以堆放的物件,都排满了盆盆罐罐的油饼、包子、麻叶、烙饼;地上还站着大锅小锅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面条。七八个二十壮岁的汉子,高强度劳作之后,早已是饥肠辘辘了,加上如此丰盛,更饥饿难耐了,于是手筷并用,狼吞虎咽,不消一刻,那些“山们”“海们”竟被饕餮一空了。
我不敢相信眼前瞬间发生的事,妻也搓着手说:“你看,猛一下添了这么多人,还一时掌握不住。你们这么累,不知吃好了没有?下次一定再多做些!”几位劳力抹着嘴说:“太饱了,也太好了。”言辞中流露出真诚与赞赏,我不知道在当时的农村是否有肯这样做的饭,只买些米面油和蔬菜,其余的全部由我妻子一个人来动手操作、整理、加工。现在想想,那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不买馒头,不买面条,只是自己在操劳,只有自己在拼命。
我忽然想起,妻子也和我们一起收工,不知她品尝到自己的手艺没有?事后,她偷偷地告诉我,她根本没时间吃,等我们干活走了之后,她才做一些简单的饭菜扒拉几口,就开始投入高强度的工作了。
就这样,六七万块砖,七八个青年劳力,干了三天半,妻子硬是准时展示了11次如此规模的大场面。没找过一个帮手,就她一个人,从屋内到屋外,从早踢腾到晚,从开始坚持到结束,天不亮就起床,喀喀喀地忙做饭,一盘盘,一碗碗,一筐筐地上齐了,再看着我们大口嚼馍、大筷子夹菜,哧溜哧溜喝面条,风扫残云之后,再匆忙收拾那一堆堆地杯盘狼籍。
我想,我们是辛苦了,可我们的肚子却得到了犒劳,恐怕她这几天从未坐下来正二八经地吃上一顿清闲饭。就这样,她靠着一种特有的、无穷无尽的内在动力操劳着,出色地完成了饭食的供应任务,为家节省了近三百元。三百元呀,在当时,在手头相当拮据的条件下,在借东借西、借今借明、借好借歹盖房子的这件大事上,能节省一丁点开支,就等于增加了几倍、几十倍的力量和勇气呀!
贫穷,真的能考察出一个人的本心,是真爱,是假爱?是小爱,还是大爱?是嘴上含的,还是心甘情愿地做出来?
新房拔地而起,如期完工。这功劳簿上,又该为她记上多重多大的一笔呢?站在这浑然一体的新房前,思忖良久,我猛然醒悟:妻子呀,你的心血不也是一种粘和与凝聚的体现吗?你所加固的不仅是新房,不也同时加固了“家”这个风不入、雨不浸、心无缝、情无隙的温馨、和睦、融洽的港口与基地吗?
说句实在话,妻子只不过高中程度,还是在我的鼎立辅佐下,才考上进修学校中专班的。完全可以相信,她没多大能耐,掀不起惊天动地的风浪的。可我却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在县城一所重点中学任教,奖状证书应有尽有。照理说,我应有相当大的面子吧。
没曾想,在亲戚朋友面前,尤其是到了娘家,兄弟姐妹那个热情劲,真让我嫉妒得发疯。
没进家门,就出来迎,大姐长大姐短地喊个不停,好像来了个“钦差大臣”似的。有好吃的,全端出来,让她先尝;有好看的,抖搂出来让她过目。还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她说个没完没了,笑得整个院子都飞满了喜鹊。然后才轮到我这个第二梯队的随从人员。你说,我们不是从同一个战场凯旋的吗?怎么大束大束的鲜花都献给了她,我怎么只佩带一朵单瓣腊梅呢?毫不容易熬到了离去,又整体出动,拉着手,从大门口一直送到大路口,等骑上车了,身后还传来一句更刺耳的热情:“大姐,明儿可记住要再来呀。”
追溯一下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她是位大红大紫的主角,我充其量是个忙时没戏闲时背上一两句台词的配角而已。
这颠倒的乾坤,我仔细研究过,得出一个结论,她善于攻心战,习惯持久,不喜欢速决。她的家庭人口众多,姊妹六个,她是老大。可经她之手,直接供养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中专生,为家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我们结婚后,她待岗,她的四弟来了,正上高中。她的六妹来了,上初中。还有我的上中学的弟弟。他们把学籍转进了县城,似乎也同时把各自的户籍甚至衣柜统统搬进了我们家。
从入学的第一天起,他们三人的饭菜、穿着全有她一人承包了,头衔是“衣食总管”。放学后,五个人济济一堂,端着温度爽口的饭,抢着吃有营养的荤菜,夹着各自爱吃的素菜,津津有味,欢天喜地,补充消耗的能量。
我偶尔一瞥,却意外发现她的筷子被什么东西给拴住了似的,很不利索,即使动一动,也只拢了拢被扒得四分五裂的菜,然后象征性地攫取一点抿在嘴里。等“食客们”菜足饭饱地挤出门后,她才收拾那剩残的点点滴滴、丝丝条条。一时,我楞住了,哎!你怎么能如此地宽宏大量地善待他人,却惟独怠慢的是自个的身子呀。
有时候,放学早了,菜还没有上齐,她就会眼瞄着或者凭感觉哪个不顺就派活给哪个,而且强行指令:你,你,还有你(我),快把脏衣服换掉,我好攒到一块洗。我当然非常乐意从事这项丑小鸭变白天鹅的工作。弟弟妹妹却觉得,事事都麻烦,过意不去,就在那磨蹭。
她只要一发现苗头不对,就松弛一下态度,和颜悦色地说:“你们的根本任务是什么?学习!上课下课,时间多紧呀,功课又那么多,还是挤出点时间挪到学习上去吧。要是觉得欠我什么,那就把学习搞上去。”
本来嘛,人就有点惰性,加上她这么一番道白,都开始把换洗肮脏身着整洁当作“行为规范”了。时间一长,洗衣服也就“名正言顺”了,兄妹们也就言听计从了。好比吃饭是为了茁壮精神一样,换衣服是为了美化精神之形式,两者在她手中达到高度统一。
如果说,做饭是她专攻的“主课”,洗衣服理所当然就成了她必修的“公共科目”了。她竭心尽力地读好生活中这两门重要课程,做得扎实、系统、全面,为的是弟弟妹妹在知识的竞技场上争雄夺冠时不再为生活琐屑所羁绊,耽误了决赛时机,也可以整合有限的光阴,齐集充沛的精力,倾注在体能的发挥与才华的施展之中。
有了后方妻子的这份辛劳与期盼,弟妹们在火爆的前线浑身就多一股勇气,多一道劲力,跳得更高,跑得更快,投掷得更远。
妻子用心做到了这一点,宛如半个母亲,手足之爱,兄嫂之情,能发展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后来的一天,阳光明媚,缤纷多彩,我眼巴巴地望着三位佩带着杭州体院、兰州大学、开封三师校徽的亲人,喜气洋洋地归来,一起拥向妻子——他们的“生活大姐”与“后勤主任”,并把一串串敬佩之语、一份份感激之心化作一枚枚功勋章,郑重其事地挂在擂主胸前。
此时此刻,我泪水直往肚里流,但笑意却像打开笼子的小鸟,唧唧喳喳地绕着心转了几圈,然后扑棱着翅膀,朝蓝天高飞而去了。
五、包装与包容
说起来你也许不相信,我是有两部分组成的:一是从头到脚妻子为我精心包装的外部形象;二是裹在里面的我——“人体构造”和“思想母板”。
在路上,在四季,你若碰到我,首先给你展览的是我妻子的杰作,然后为你为你展示的才是我的一些小栏目。就拿一台人所周知的VCD来说吧,那流线型的风格、镀金镀银的外客,都是在我妻子的监视下配置的,我只不过是一张碟片而已,当然要有播放效果和存储功能。
先说我的发型吧,我贴身一位专职“美容美发师”是妻子。端坐在阳光下,披一块光洁的布料,闭上眼睛,感觉头上精耕细作的情形:该留的留,该去的去,全凭妻子的统筹兼顾。乱的理顺,散的整齐,长的剪短,高的推平。一会左,一会右,一会上,一会下,直至错落有至。最后一个镜头是“提前预览”:妻子双手捧着我的头,把她理的那个发型与我的这个脸型合为一体,端详了好一阵子,突然又拔下一跟白发来,这才大功告成地松出一口气来:“好了,照镜子去,看有什么不合适的。”会不合适吗?
试回味一下,在整个过程中,你可放心、安心、静心;你可养神、遐想、小眠。那该是一种怎样惬意的场景、温馨的情趣、醉人的瞬间啊!这种心境,难道不是只能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产生的海市蜃楼吗?我想,除此之外,这世间,怕没有第二个绝妙的去处的。
因此,我上一般情况下不去街上理发的,也渐渐养成了一个坏毛病,不爱理发。有次,我独自到外地谋职,久了,室友非拉我去理发。刚回来便接到妻子心急火燎打来的“报警热线”:喂,该剪头了,记住了,该理了。你说怪不怪?就连我头发的长势和修整日期她都计算得一清二楚的,甚至超过我自己。
妻子不在我眼前,我却在妻子跟前长着、走着、活着……
可有些时候,我却感觉不到有什么幸福可言,反而会很尴尬。同事中一位乡长太太,一天突然向我发难:“你这衣服是哪买的?面料好,做工考究,款式也新颖。赶明儿,我也给我那位买一件”。
一听这道题,我才明白,模特与服装设计师的区别有多大。为了不驳人家的好意,我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我妻子买的。这能怪我吗?衣服的版权隶属于妻子,她不在场,我这个授权使用者,能解释得清楚吗?
有一回,一位逛街归来的亲戚冲我埋怨:你的爱人呐,真挑剔,钱多的人家也决不像她那样计较。贱的一概不问,贵的呢,又嫌是旧款啦,色调不明快啦,什么什么,上下不搭配了……跑得我呀,腿肚子都细了,硬是没买上一件。
妻子忙着给这位功臣打上洗脸水,砌好茶水,拍打着她的肩膀,说:“不是没碰到合适的吗?你说,这毫不容易遇上一位合适的人,要是穿件不合适的衣服,你心里能舒服吗?”
那位歇过劲来的中年妇女问:“你千方百计地让他穿的既合身又合心,到底为什么呀?”
只听妻子悠悠地说:“因为,他是我丈夫呀。我能够在大街上,人流中,清晰地辨认他,惊喜地看到他,准确地找到他。正如长相一样,衣着打扮也应闪烁个性色彩。”
屋内很静,也很动。我周身被这旋转笼罩,似乎将要眩晕。定神凝视,妻子已微闭双眸,略带憔悴的脸上涌上一块羞涩的红润。但我感觉她的那层爱意似韶华如琥珀般嵌入我的眼里、心中、笔下和精神之内!
妻子既贤惠又善良,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弱点。结婚十多年,她一直初衷不改,凡是我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就一直认为是真的,从未怀疑过它的真实性,从未考虑过的它的虚假性。好像,否则的话,就是对我的不尊重,对婚姻的玷污,但我却利用这点,很容易欺骗过她。
比如,我同朋友到附近一处名胜古城饱览了一整天,返程时已经月亮高悬了,临近家门时,我极狡黠地踅进小卖部,向摊主要了三两散酒,冲下肚里,这才放心走回家。妻子迎过来问:上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我故意打个饱嗝,含糊地回答:同学聚会,一喝就昏天黑地的。妻子果然满意了,包括我的回答,当然也包括刚刚灌进独子里又冒出来的那股酒味。妻子极严厉地批评道:你呀,以后少喝点,我看这酒都灌到你肚子里吧,连说话都有酒精味。我说好好好,便极困乏地闷头大睡起来。半夜醒来,意外地发现,床头柜上放着好几杯茶,床下还有个大塑料盆,正冲着我的脸部。我不禁想起了上次出洋相的惨状:被子被我呕吐的碎物灌溉得一塌糊涂,还举着女儿的花盒,打着旋儿地找水喝。我恍然大悟,为妻子掖了掖被角,才躺下了。我假戏真作,她还真戏真唱了。
还有一件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同类事件。那天,我和同事打双升扑克,一下子鏖战到深夜。赶到家已经11点多了。远远望见,家里还亮着灯,我有点疑惑,车子刚停稳,手轻轻一推,大门就开了,我吃了一惊,妻子已站在了我的面前。躺在床上,我不解地问:睡觉怎么连灯都忘了关了?妻子红了眼圈,幽幽地说:其实,我的眼皮老是打架,可我不敢睡,一直在等你。明明知道你在家,你还不回来,我根本睡不着呀……我害怕呀……
闻听此言,我很伤感,也很自责,哄着妻子,拍着她那只搂在我身上一直不肯拿掉的手,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
是呀,我是妻子的救心丸、定心丸呀!我在她身边,再吵再嚷,她也会谁得塌实,不在时,再静再舒适也睡不着呀!
从此,我不敢,也许是不愿深夜才回家。决不是怕她,而是受不起她的这份苦苦等待呀。我在外面,有说有笑,有酒有菜,其乐无穷;可她呢?一个人,怨言再多也不说一句,精神再困也不敢打盹。就那样坚持,坚持,在无文字无色彩无浪漫的时光里漫游,漫游,直至等到我,抓住我,靠上我这座岸为止……
六、今天与明天
如今,我远离家乡,和妻子相隔,只有一纸之长,正面是我,背面是她;读的是她,写的是我。也只有一线之远,打的是我,听的是她;哭的是她,想的是我。思接千里之遥,有呼有唤,喊必应,浑然一体,无间无隙。情达万仞之高,泪水纷飞,落一朵,溅湿衣襟,接一滴,直砸得手儿生疼,心儿生疼。
同我一块来打工的一位朋友的爱人总红润而大声地夸耀,这回又邮寄了多少多少;也总是黯淡而小声地埋怨,那次却只有多少多少……感情的波涛似乎也随之潮涨潮落。我却明白,朋友是掐着指头算计过活的人,怕菜贵而吃白面条,怕回请而拒绝一切宴请,怕花钱而只打上一分钟的电话,而且常常把每笔开支都记载得一清二楚的,即使是几角钱都做到下落分明,生怕他妻子回跟他算帐。
可我的妻子却为常人所不解。每次,收到汇款,总打来咨询电话:还有没有你花的?出门再外,挣多挣少无所谓,吃好穿暖是关键。钱再多,也不如一个健康活泼的人。我劝导她:那不是要积攒着,为我们的孩子将来打算嘛?
妻子顿了顿:“你想的太远了。你是一棵树,根深了枝繁叶茂了,我们才能有浓阴,这种福气才会长久;倘若现在就……枯了落了,将来还会找到绿荫吗?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为我,为孩子,为明天……”
妻子的话,我含在口里,咀嚼着,回味再三……
哎!妻子呀,你柔弱而又刚强,狭隘却又宽广,矮小却又高大,瘦削却又风韵,冷漠却又热情,朴实却又华丽,普通却又珍贵,平静却又喧腾,贫乏却又富足。
在一起的日子,她带给你的是清新的空气、软绵绵的草坪、饱乎乎的身子和懒洋洋的时光。分离的日子,思念就开始大批量繁殖涌现,你便浸泡在湖水中了,很多的回忆就如同圆圆的、鼓鼓的、浮力很大的东西,绕在你的周围,铺排到你的视野之外,即使你使劲地按住一个使它下沉,只要你一松手,就会嗖地一声窜上来,扑在你眼眶里的水呀,竟带动你的眼泪出来,惹得你既惊喜万分又惆怅万端。
在久行怀思的日子里,我习惯钻到僻静的房子里,掩上柴扉,开始打坐。合上眼帘,手里攥着、数着那一粒粒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似乎给我听,又似乎给她听。似乎为了什么,又似乎不为什么,似乎说清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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